珠海城市规划建设的遗憾、败笔、硬伤与药方

——《批判珠海、策划珠海、营销珠海》系列之一

黄冶白

引言：中国城市快速发展中的“流行病”

在功利主义的规划和建筑哲学统治下，当代中国城市的表情都是同样难以掩饰的急切和粗糙：创造让位于复制，个性让位于共性，本土让位于泊来；矛盾的理念、怪异的结构、冲突的色彩、不成比例的体量和“乱伦”的空间关系，将城市变成一个个大型建筑垃圾场——问题正在于，如果都是高水准、高品位的模仿和雷同倒也罢了，要命的却是流氓规划和垃圾建筑的大行其道。有民谣云：“北京市府真能干，愣把首都建成了县”。首善之区如此，其余不过尔尔。一些良知者为此奔走呼号、口诛笔伐。无奈精神的胳膊拧不过市场的大腿，资本的战车隆隆碾过压碎一切，一切又照资本的意志重建起来。在城市本土特色日渐沦丧、个性韵味消逝殆尽的同时，交通、能源和水资源供给等不堪重负，环境恶化生态脆弱，城市运转效率低下，老城市垂垂老矣又添新病，年轻城市也迅速衰退成为一挂“老爷车”。

不可否认，珠海的规划建设有其特色和水准，并在国内外屡获荣誉。但是同样不可否认，不少荣誉其实来自当年的“特区光环”效应，不少荣誉正在退色。在席卷全国的“城市流行病”中，珠海亦难独善其身，城市规划建设不免留下了一些遗憾，甚至败笔和硬伤。“新加坡规划之父”、北京奥运场馆设计评审委主席刘太格，在珠海一个论坛上曾有一番善意的“旁敲侧击”；学者余秋雨与北大城市规划学名教授俞孔坚博士在珠海另一论坛上坐而论道，对珠海某些规划建设问题也有客气的提醒。遗憾可以弥补，败笔可以修改，“硬伤”无法挽回，“药方”便有必要。上述诸先生碍于身份不便多言，但作为热爱珠海的一介匹夫，笔者不妨试举若干“症状”并开具“药方”于后，以就教于方家。

第一部分 珠海城市规划建设批判

一、珠海城市规划建设的两大战略性失误

（一）战略性失误之一：主城区规划未按“环澳门”走向进行总体布局

珠海主城区现行架构，呈现为拱北-吉大-香洲的南北纵向布局，而与拱北隔河相望的湾仔却被“抛弃”为城郊。新的“一城两湾”提法（即由拱北、吉大、新老香洲和前山组成的“一城”，南屏湾仔合称的南湾及唐家湾“两湾”），仍是将湾仔与唐家湾一同视为主城区的附属。这种认识也反映在各种版本的珠海地图上（长期没有湾仔的位置，或者虽有了位置却被虚化处理），更烙印在市民的脑海里（珠海人一度觉得河西是很偏远的地方）。

将湾仔地区误为城郊的后果是：它长期呈现未经科学规划和建设发展的落后面貌，并经由对岸澳门这个国际窗口展示和放大，成为珠海城市国际国内形象上一块醒目的大“补丁”，有碍于对外经贸合作和招商引资，有碍于珠澳交流特别是澳门回归后的珠澳一体化发展；湾仔成为横琴与主城区之间的断层，导致横琴开发因为无法取得主城区的带动和辐射而长期“开而不发”；莲花大桥和横琴大桥开通偌多年，只因缺乏湾仔与拱北之间的昌盛大桥的配套而长期近乎闲置，即便拱北口岸通关形势频频告急，横琴口岸和湾仔口岸却总门可罗雀形同虚设，导致大型基础设施投资效益低下，城市功能难以实现合理布局，城市运转压力无法合理分流，城区经济社会发展严重失衡，等等；同时，它也使得珠海主城区未能按照带状布局（即老香洲沿海-吉大沿海-拱北沿海-湾仔沿澳门），而呈现为如今的块状布局——但城市研究的科学结论恰恰是，多组团、多中心的带状结构优于“摊大饼”式的传统块状结构；特别是，珠海一直希望港珠澳大桥能够在横琴登陆，而据说香港方面之所以不赞同这个方案，其中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横琴距离市区较远，必然增加车辆往来的成本，从而影响大桥的投资回报。珠海本来寄希望于借助港珠澳大桥落地横琴的带动，促成从横琴到金湾的珠海第二条东西交通大干线的建设，强力助推西部联动发展。如果横琴落点方案最终出局，以湾仔、横琴的综合发展现状，显然难以支撑“东西第二大动脉”工程如期上马，由此而对珠海发展全局产生战略性滞后影响是不言而喻的。试想，如果湾仔早已是建成的主城区核心部分，横琴也早已因为湾仔的近距离辐射而形成一定的城市规模和经济规模，那么，港珠澳大桥在横琴落地还会成为各方意见分歧的焦点吗？即便大桥不从横琴登陆，作为主城区核心的湾仔和主城区组成部分的横琴，不也同样可以支撑这“第二大动脉”尽快开工建设吗？

应该说，开放初期珠海的城市基本框架和经济结构，都表现出了明显的紧贴澳门、依托澳门的特征：国家选择在珠海设立经济特区本身就与澳门密切相关，经济特区和珠澳通关口岸之一在接壤澳门的拱北，而珠澳另一个通关码头就在与拱北隔河相望的湾仔；发展旅游业是当时国务院为珠海经济特区确定的基本功能之一，而曾经作为珠海旅游标志性项目的“澳门环岛游”，首先就是从湾仔码头开通的。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当初珠海的城市发展战略规划，就应该按照环澳门走向进行布局，将拱北、湾仔连接起来一体化规划建设；这样，到了九十年代开发横琴的时候，就会是从湾仔主城区顺延过去，乃是顺势而为水到渠成了。按照这种思路，今天前山河上的三座桥首先开通的应该是昌盛大桥，那么，当莲花大桥和横琴大桥随后开通时，横琴、湾仔、拱北三个口岸就形成了三点一线的整体；在口岸建设、口岸经济和口岸旅游带动下，沿线城区将迅速成长；湾仔城区不断向洪湾方向延伸形成的张力通过横琴大桥导入横琴岛，与此同时繁荣的横琴口岸也向岛内辐射澳门的影响力，由此可能推动在莲花大桥和横琴大桥中间的洋环一带形成一个新的城市组团，最终使珠海形成拱北-湾仔-洪湾-横琴（洋环）这样的环澳门主城区架构。

果如此，则横琴的发展已经为今天广东省提出的“泛珠三角9+2共同开发横琴经济合作区”奠定了好得多的基础，未来珠澳双城一体化也已然呼之欲出，同时这种带状城市结构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已经开创了中国城市规划的新模式，成为珠海这块改革开放“试验田”向全国贡献的最重要经验之一──而不是等到今天北京才来重新进行其大规模的带状规划调整。

但事实上，珠海在本该大力发展环澳门地区的时候，却在柠溪、新香洲等板块使劲。今天来比较一下两种选择的利弊得失，结论显然无可争辩：柠溪和新香洲等板块无论迟早开发，都不可能对珠海城市建设和经济发展产生巨大的战略性影响；倒是在战术层面来看，如果当初选择了先期发展湾仔，而将柠溪、新香洲作为沿海城区的腹地，留待今天和今后逐步开发，其规划建设水平、城市面貌品位、政府土地收益、综合开发成色等等，又将完全别有一番天地了。

（二）战略性失误之二：主城区规划未按“一河两岸”框架进行总体布局

前山河问题屡受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关注，并已引起政府重视。今年珠海“两会”上，占总数近30%的代表联暑（这是少有的比例）《关于综合整治前山河的议案》，《政府工作报告》也将前山河综合治理列为“优化环境，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重点内容。这些都十分必要，但是坦率地说，目前各方对于前山河的关注和思考，大都只是小视野的就河论河，局限于水质改善、环境整治和近岸地区局部规划，而没有或较少放大视野将前山河与将军山、嘉林山以及濠江联系起来，作为一个依山临河的整体板块统筹考虑——无论是从城市规划和功能定位，还是发展旅游和开发地产的角度，这种联系都十分重要；更不用说从珠海主城区总体规划的战略高度来认识前山河的地理意义，将它作为整个主城区规划的中轴线。笔者此处正是试图从这些角度为前山河彻底“翻案”。

本来，畔江临河逐水而居、聚而为市筑而为城，乃是古代城市的基本成因之一。许多城市以江河作为总体规划的基本坐标，穿城而过的城市内河以及沿河建筑景观成为本城最富特色、最为重要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不少世界名都皆为城因河美、河因城名，如巴黎与它的塞纳河、伦敦与它的泰晤士河、柏林与它的莱茵河等。国内名城如上海、广州分别将黄浦江、珠江及其沿岸景观规划建设作为构建国际大都市形象的基本要素之一，同时沿江整体高品位规划改造也推动江景地产大热，为政府带来了可观的土地资源收益，形成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双丰收。

前山河的不幸在于，在战略认识上，它始终没有获得城市内河的规划地位并由此成为珠海主城区规划的重要轴线，恰恰相反，它只被当作主城区与城郊区之间的分水线。这一规划失误的后果表现为：在微观层面和中观层面，导致河流水质、环保等问题久拖不决，沿岸规划滞后，功能定位不明，土地价值低廉，早期包括东桥工业区、北山工业区在内的无序开发以及缺乏详细控制性规划的其它河岸建筑，对两岸部分河段的滨河景观体系产生了破坏性、毁灭性影响；而将军山麓、嘉林山麓为数不少的工业厂房的存在，对于这个原本非常适宜开发山谷优质住宅和大型旅游地产的风水宝地而言，实在是莫大的资源浪费——可以这么说，珠海情侣路海岸风光和资源价值优于全国甚至国外许多滨海城市的海岸，正因为依山畔海比平地临海有更高的景观品位；同理，前山河与将军山、嘉林山构成的依山畔河风光，也远比其它城市和珠海本地的平地临河、有山无水地段具有更高的资源价值。常说珠海是“最适宜人类居住的城市”，而南湾依山畔河地带则正是珠海最适宜居住的区域之一；同时，由于这里不少自然和人文景观的存在，它也是最适宜城市观光休闲的区域之一。面对而今工业厂房的蚕食和其它低级开发的败坏，我们只有扼腕浩叹、痛惜不已，并且诅咒曾经的愚昧和短视！

之所以造成上述后果，正由于规划思想上将河东与河西割裂、河岸与山麓割裂，没有正确认识珠海城市的地理特质、河流在城市规划中的作用，没有依据从南屏到湾仔中间这个板块的依山畔河特征进行适宜的土地功能定位。而宏观层面的另一个情况是：对于南屏科技工业园民间有批评意见认为，以这些土地的区位条件，其出让价格无疑过于“贱卖”，正是总体规划和功能定位造成了政府土地资源收益的巨额损失。如果对于珠海主城区大布局早有“一河两岸”的战略思想，那么，今天的南屏科技工业园所在土地，也许就是主城区边上正待开发、且已大幅度升值的以商住功能为主的城市腹地，政府从中获得的土地收益将远超过现行用途的收益；而现在的工业园则可进一步西移至珠海大桥以西，从而在当时可以更好地承接大手笔的西部双港（海港、空港）建设，后来可以更好地对接真正称得上科学发展大规划的“两西战略”——即便珠海大桥以东部分地区仍然作为工业园区，它也会因为南屏早已城市化而获得更好的综合性服务配套，更有利招商引资和提高土地价格。

综上两项所述，若果如笔者设想，实施“环澳门”与“一河两岸”规划（因两者的地理关联可视为一个整体），则珠海主城区总体架构必然呈现为沿情侣路布局、“环澳门”布局与“一河两岸”布局三位一体，形成沿海、沿河、环澳门的大格局。比之于现行格局，无疑更有品位、更有特色，更有利于促进城市板块协调发展和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更有利于推进珠澳合作与双城一体化。

二、珠海城市规划建设和城市空间审美的若干技术性和人文性问题

建筑景观是城市形象的直接构图，是城市文化的物质表现，是城市观光的审美对象。对于一座以环境著称的人居城市、以浪漫为形象定位的旅游城市，建筑景观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是，珠海的建筑景观其实并未为城市观光贡献多少看点，也没有为城市的浪漫指数增加多少数值。相反，总体低下的建筑景观水平恰恰与珠海的“浪漫之城”、“魅力城市”等美誉形成反差，与“文化盛市”所要求的文化内涵的差距亦非以米计、以丈量，给人以“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的感觉。

（一）筑设设计与建筑艺术的一般性问题

据说，限制大量建造高楼是珠海城市规划建设当初定下的一个原则性理念。这本来可以说是一条“真经”，有利于形成符合珠海实际的城市特色。但遗憾的是实施过程中这条“真经”被念歪了，因此而忽略了应有的而且十分重要的城市空间变化美感、建筑体量的对比美感。在一些局部，统统是清一色大面积整齐划一的七层小型建筑物，远望过去就像在城市的腹地赫然建起了一堵大墙、一座硕大无朋的巨型地堡，粗暴地切割了城市的天际线，不仅毫无空间结构美感可言，而且让人堵得慌、压抑得很、沉重得厉害。

因为创造力的贫乏、资本和权力对设计艺术的强奸以及追赶潮流和简单模仿等缘故，使得珠海大量建筑设计水平低下（少数不在此列）。或造型平庸，或结构混乱，一些画蛇添足哗众取宠的外立面结构和装饰造型，只不过徒增造价成本而已；空间关系或割裂或板结，或紧张或散乱；即使稍有建筑艺术含量者，多数也只是艺术复制品而不是真正的艺术创造结晶，鲜有差异化和个性化、特色化可言，它们不是从珠海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而是东搬西拼五凑六合起来的。因此，除某些局部之外，总体上很难寄希望于通过珠海的建筑艺术和建筑景观来塑造、传达或者审美珠海的城市文化品位、精神内涵和本土特色。

建筑的色彩艺术以及由此构成的城市空间色彩体系，作为一种符号信息反映出城市的性格和气质。如果把建筑和城市空间色彩比作城市的“皮肤”，那么珠海的“皮肤”明显有些“营养不良”。从这座城市单调乏味的空间色彩，正可以透视和捕捉到珠海拘谨、内向、保守、小气的城市性格和城市气质特征，所有这些与“浪漫”、“魅力”等等美妙的词汇都是那么的格格不入。珠海城市建筑色彩的贫乏枯燥与珠海人衣着色彩的保守单调可谓一脉相承，不知是后者的观念造成了前者的后果，还是城市空间色彩形成的大环境、大气场影响了珠海人的色彩审美和色彩选择——进而影响和形成了与此类似的市民集体性格？！

城市入口的建筑景观可谓城市的“面子”，是予人第一印象的“城市第一表情”，不可谓不重要。但是珠海核心城区入口如上冲检查站和明珠路与人民路汇合处、梅华路与情侣路汇合处、前山大桥东等关键节点，明显都缺乏认真的高质量的控制性详细规划和高水平的建设，有的建筑景观可谓令珠海大失颜面，使这座城市在给人的第一印象里，就将缺乏大气的城市弱点暴露无遗。

（二）公共建筑典型性问题

在城市建筑的主要类型中，对于由地产商主导的民宅建筑的建筑艺术与建筑景观问题，笔者将有另文探讨；主城区内大量充斥的严重老化的工业建筑已成为珠海身上的疮疤，有关方面也在考虑根治；此处试将公共建筑作为珠海建筑艺术和建筑景观的典型加以观照。优秀的大型公共建筑是城市品位的象征，是城市空间审美的标志性符号。所以广州才要斥百亿巨资打造歌剧院、图书馆、博物馆，北京的国家大剧院和央视新大楼也才如此倍受争议，也难怪余秋雨曾在珠海对于新香洲某公用建筑公开提出“审美抗议”。

尽管近年来珠海公共建筑整体水平有所提升，但是就建筑单体而言，除了极少数文教功能的建筑聊可提及一笔之外，可以说珠海产生公共建筑精品的历史，早已终结在17年前银都酒店落成之时。（为便于比较，笔者有必要对银都的建筑艺术作一番品评：她以浑然天成的结构、沉雄厚朴的色彩、雍容华贵的形象和含蓄内敛的风格，抒写了珠海城市建筑史上唯一具有史诗意义的华美诗篇，成为珠海城市画面上最灿烂夺目的高光亮点。她单薄的曲线主楼凌空拔起险异奇崛，非凡生命的力量使人产生亲近的欲望；浑厚的圆形副楼虎踞龙盘抓牢大地，高度的安全感满足了建筑的人性化需要。主楼从展开面看似一座伟岸的高塔，从侧面看又似一册竖立的书简，正是“横看成岭侧成峰”的诗意美学在建筑上的完美诠释。主楼与副楼、主楼顶端各层之间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形成悬念般的美感。深灰涂料搭配银光玻璃装饰外墙，结合整体造型，形成既丰硕饱满又轻盈灵动，既舒展大气又不事张扬，既气度高雅又不矜持傲慢，既稳健厚实又不显呆板顿滞的风格，是真正有血肉有生命、有情感有灵魂、有思想有智慧的建筑典范。）

对照之下，后来的不少大型公共建筑或是个性风格缺失，平庸得只剩一堆钢筋水泥；或是模仿痕迹太重，画虎不成反类猫；或是故意标新立异，却将安全、平衡与大众审美习惯抛诸脑后，成了非人性化的建筑异类和建筑败类；或是故作姿态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像房子盖来非供大众使用，倒是他设计师或者建设单位头头的玩物。谓之与银都之间形成鸡鹤之比，亦不为过分。仅举一例如：新香洲某处一栋新落成不久的大体量建筑，整体呈现上下两个半截，结构上轻下重，色彩头重脚轻，上下之间的结合部显得非常生硬，极不协调。乍看之下以为它还没有完工，整个看上去又似一个粗鲁的壮汉将一件大褂脱了一半倒系在腰间，露出精光的上身，与衣着齐整的周围人群（周边建筑）形成一种滑稽的对比关系。

此外，作为城市基础设施的一些大型构筑物，也存在设计水准不高的问题。例如，若干年来珠海建造了数以十计的大中型桥梁，本来它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标志性构筑物，尤其是像前山河上的桥梁，理应建成为代表性的城市景观。可惜，所有这些桥梁大都如同一个粗糙模子倒出来的，缺少变化，缺少足够的美感以及与河岸景观的呼应。

（三）城市规划的板块切割和道路布局问题

在城市空间高度缺乏层次错落、韵律变化的同时，城市空间立面也由于板块切割和道路走向过于强调方正笔直、建筑排列过于追求齐整，缺乏必要的穿插、避让、照应、衬托，缺乏丰富的空间视觉层次变化，要么只剩一览无余的苍白而丧失了峰回路转的审美意趣，要么视野逼窄压迫而没有良好的通透性，从而加剧了城市空间的板结压抑感觉。走在这样的道路上，两旁的建筑好似河流两岸密不透风的整齐堤坝，人就如同在已经干涸的河床底部爬行，那种感受会是何等的憋屈？

上述问题在主城区内的几大新片区尤为突出，即使相对于珠海早期的规划建设，也不能不说它是一种倒退。众所周知的新香洲某部分，就集中患有上述一系列问题的“并发症”。板块内楼盘林立，众多高度一致、体量相同、色彩近似、设计平庸的小型建筑物密密麻麻地排列拥挤在一起，活脱脱一个“建筑跳蚤市场”，其空间关系的紧张压抑以及引起人的空间审美的疲劳可想而知。其实，如果当初能够将它与附近的体育中心这个珠海特大型公共工程相结合，进行更好的整体规划，应该可以促成一个高品位板块的诞生。类似的成功例证如北京的亚运村一带是高尚住宅区、广州天河体育中心一带成为最繁华的新城市中心等。此外，在珠海龙头性大型旅游项目圆明新园，它未对周边区域形成可观的辐射带动，周边建筑景观也未配合提升它的外观形象和整体氛围，以圆明新园为核心的旅游消费圈始终难以建立，究其原因，亦可从重大项目规划的系统性、科学性方面去寻找答案。

珠海的相对多山在珠三角平原可谓“稀有资源”，正是依山就势的规划形成了珠海城市的组团格局特色。但是，越来越多的山体被建筑物遮挡，从视野中消失，成为珠海城市空间审美的新遗憾。当然，这与当初的道路规划也直接有关。如果时光能够倒流，也许应该将人民西路和梅华路、九州大道和石花西路分别推向两边的山脚，柠溪路与香溪路-胡湾路互换功能等等。这样，众多峰回路转处的空地不许高层建筑染指，开辟成为美丽的谷地公园，向市民和游客免费开放，或者有限地建设少量散落谷地的低层优质住宅，更好地打造理想人居城市，山体因而得以更加充分地显露出来；同时在两山之间，就形成了更加整体的中央开阔地，可以有更多的步行街，形成更好的商业氛围和城市特色。以这样的山谷干道承担城市的快速交通功能，行车于路上，一面是城市，一面是山景，何其美哉！而现实又何其遗憾！

（四）道路规划设计建设的科学性和人性化问题

街道是基本的城市景观和最大的“公共客厅”，是展示城市魅力的基本平台。珠海的路好走恐怕无人否认，但以高品位城市的标准来要求，差距和遗憾依然显见。刘太格、、俞孔坚以及东南大学交通学院院长王炜教授等，都曾对珠海的道路问题有过或直接或间接的善意批评。刘太格指出，不顾街区功能不同而普遍扩建绿地，既降低中心街区宝贵土地资源的利用率，有碍形成良好商业氛围，又增加养护成本，耗费大量水资源，既不科学也不经济（其实在许多国际名城、大都市的核心商业区，街道两旁的绿化都不多，甚至没有一草一木者也不鲜见）；俞孔坚坦陈情侣路规划设计中人性化的缺席；王炜直言珠海道路人行横道问题较多，以人为本做得不够。

数年前，鉴于明珠南路交通流量巨大而两侧互相穿行者众，有关方面在此修建了两个漂亮的人行地道，可惜由于选址距离人流集中的商业设施和公交站点太远，行人不愿“长途跋涉”去过地道，它们自建成之日起就几乎闲置，其症结无疑在于规划无视人性，而由此导致的公共资源巨大浪费不知谁来买单？对于一座致力营造浪漫格调、动感魅力的旅游休闲城市来说，珠海的步行街显然太少，（现在某些号称的步行街只不过是住宅小区的内部道路）；行道树配置不善，好看却不实用，也屡为舆论所关注，等等问题皆可归结于人性化缺位。

有句流行语叫“细节决定成败”，细节也决定魅力——至少，是决定魅力的耐久性。珠海道路景观大多欠缺体现文化内涵和人性关怀的细节。业已改造的街道美则美矣，可惜珠海的个性特色并不鲜明（少数路段例外），正因为缺少体现本土文化特色的细节。情侣路的美中不足处也在于欠缺人类伟大智慧的神来之笔对瑰丽自然风貌细腻机巧的点化，多数设施未免于粗糙甚而粗俗，创意不够底蕴太浅。甚至在情侣路建成这么多年后，香炉湾畔一所酒店依然将它的屁股搭在路上，大煞风景，有辱斯文。

公厕的严重缺位也是留待情侣路和珠海其它道路回答的人性化细节填空题。厕所建设和管理好坏标志着城市的文明程度，旅游景区厕所的“脏、乱、差、少”已严重影响了中国旅游业发展。在“中国优秀旅游城市”珠海，目前只有５０多座公厕，与国家相关规定要求的２００多座相差甚远，导致市区一些地段随意“方便”现象严重，令外来游客的美好印象大打折扣。但只要珠海的“方便问题”还如此不方便，有人“在路边撒点野”就不应受到太多责怪，它甚至只不过是对于城市公共服务缺位的一种“行为艺术”方式的抗议而已——法新社去年一篇报道称，在印尼南苏门答腊省巨港市，由于当地很多居民喜欢在安佩拉大桥的一侧桥墩上“方便”，该桥墩被尿液腐蚀后，结构发生了变化，导致桥体发生倾斜，甚至有坍塌的危险。不知珠海有关方面是否打算继续以公厕的缺位“培养”市民的此类“爱好”？

在迎宾路、吉柠路、翠微东路等地段，山体开挖后形成了“城市裸露的隐私”，却长期没有进行绿化“遮羞”。板樟山腰那巨大的光秃断崖，不但没有绿化覆盖，反而加装了巨大的光源系统使它在夜间特别醒目地跳跃出来（此中高深奥妙实在无法理解），在迎宾路、九洲大道望去，它就像打在珠海裸腰上的一帖狗皮膏药，看上去很不美。

（五）道路命名问题

有人说，判断一座城市有没有文化，最简便的方法就是看它的路名。路名确能体现城市的文化底蕴和精神格调，既属城市规划范畴，也是城市文化命题。广州为了配合广交会琶洲新馆建设而公开征集关联路名，得到“花港（观鱼）路”、“晴沙（望月）路”这样两个既有历史渊源、又切合道路实际、更兼文字韵味饱满的好名字，堪为广交会和广州城增色。

众所周知，从人文角度看珠海的路名，缺乏理应有的海洋城市、旅游城市、环保城市、移民城市特色与历史特色，道路命名对珠海的特色、优势、荣誉和重大事件、历史人物视若无物。特别是一些新区道路的命名，创造性严重萎缩，想象力重度贫血，个性化彻底衰竭，更别奢谈亲善意义和人文关怀。除了“情侣路”、“凤凰路”等呈现“姿色”，“明珠路”、“香埠路”等关联本土，“香溪路”、“镜心街”等意蕴跃然之外，珠海多数路名等于给一位窈窕美人起了个俗不可耐的名字，可谓暴殄天物愚不可及。曾有政协委员提案建议以本土历史名人（如近代中国留学教育之父容闳、民国首任内阁总理唐绍仪等）和与珠海密切相关的历史名人（如文天祥等）的名字命名道路，这本是尊重历史、缅怀先贤、塑造城市形象的善举，但至今不见有关方面采纳。如此拒绝从善如流且对历史大不敬，除了让人哀叹小家子气之外，只能沦为域外方家的笑柄。

而从科学性的角度来看珠海的道路命名，其实也有诸多问题。例如：前山河东岸有三条与河道直角相交的道路被命名为港一路、港二路、港三路，想必是因为它们与前山港的关联。但身为港口城市的珠海，大者有作为华南枢纽港的珠海港，中者有直通香港且集装箱业务全国排名靠前的九州港、曾为全国四大渔港之一现已成为国家一类口岸的万山港，特色者有唐家湾军港、香洲湾渔港、湾仔“花港”（以鲜花输送澳门为特色）等，前山港作为一个规模不大、功能初级、污染严重的内河航运码头，到底何德何能要用三条道路的名字来突出它、强调它、纪念它？会不会造成对珠海港口地理认知的混乱？前山港搬迁将要实施，这三条路的正名亦势在必行。又如：汉语言文字的丰富性为形象直观地反映不同道路的不同规格、不同功能提供了可能，用大道、路、街、巷可分别表示主干道、次干道、支道、小区道路。珠海基本是不分道路大小和功能，一概以“路” 通称。正因为如此，路名就更应讲究。可是，“新珠路”在珠海应该是主干道或干道的名字吧？事实上它却是条偏远支道；“兴华路”既然起的“国字号”路名，无论如何不该太小吧？可它恰恰是条小巷而已。创业路、敬业路、昌业路、兴业路等等，本该是新开发区、工业园区的合适名字，却被用在住宅区，缺乏住宅区路名应有的柔性诉求与亲和力，显然忽视了道路名称应与道路性质相谐和的基本道理，造成住宅区与开发区、工业区路名系统的错位。其中“敬业路”原是现兴业路的名称，后来搬到新香洲西继续使用。难道以中国文字的泱泱大观尚不能满足珠海一条道路命名的需要，非得如此折腾不可吗？而且现今的敬业路与翠前路直线相通本来一路，何来两个路名的必要呢？而一路二名甚至三名的混乱现象还不止于此。

三、关于城市规划建设相关的若干重大问题

（一）城市规划建设改造中的历史文化资源保护和传承问题

对于一座城市的历史责任感不是可以挂在嘴上随便说的。它既包括必须抓住机遇促进发展以承担一座城市的未来，同样也包含必须尊重历史延续记忆以承担一座城市的过去。珠海地界内，可以高栏摩崖石刻和东澳湾沙丘遗址资证的人类活动历史可谓悠久，但是珠海的城市史不长也是不争的事实，最早恐怕也只能上溯到上世纪初叶的香洲开埠，以及唐绍仪在唐家湾谋建“世界一等商港”中山港和港口新城的一纸规划。可以说，香洲开埠正是珠海城市历史的发端，朝阳路（当年的建埠公所直街大马路）和香埠路一带正是珠海城市的发祥地。但是这里绝无仅有的珠海城市幼年面貌，在岁月变迁尤其是历经凤凰路改造和情侣路建设两大工程之后，已是灰飞烟灭荡然无存了。除此之外，今天城区内的一些历史故迹事实上都是乡村史的文化遗存。惟其如此，非但没有降低它们的历史意义和价值，相反正是它们见证了乡土珠海向城市珠海演进的伟大变迁，它们是珠海底蕴深厚的历史根脉——那么，它们的命运又如何呢？

试举一例：位于拱北岭村的“愚圆”，乃近代著名民族实业资本家、四品顶戴的“红顶商人”徐润于光绪八年（1882年）仿上海的中国名园豫园而建，其年代更早于清政府驻美国檀香山首任领事、檀岛华人第一富豪陈芳在光绪十六年回国后修建的宅邸（今梅溪牌坊旅游区的陈芳故居）以及光绪十二年和十七年两度御赐修建的现存梅溪牌坊，愚圆20余亩的占地规模也超于陈芳故居一倍以上。1986年，愚园被列为珠海市文物保护单位，并依法划定了周边保护范围。然而，到了2002年北岭村启动城中旧村改造时，有关部门却未经正常程序擅将愚园保护范围随意缩小，将由此调整出来的土地用于房地产开发。今年珠海“两会”期间曾有人大代表提出题为《紧急呼吁，抢救愚园》的专门议案，表示尽管相关房地产项目尚未动工，但是“一旦开发，整个愚园就将面目全非！”

此外，在当年孙中山经停珠海前山的驻足地修建的中国最早的孙先生纪念建筑之一“中山纪念亭”，亦面临新建楼盘的夹缝中求生存的尴尬境地。老珠海的故迹遗痕在大规模的建设改造中日渐倾圮和失守，使珠海由乡土而城市的历史正陷于被粗暴割裂、万劫不复的危险境地。熟之过？不能简单地作出归结。但是最起码，城市规划建设的部分责任是不容推辞的。

（二）城市规划实施问题

珠海的不少规划不能说不好，只是规划实施的不力以及建设的反规划问题，亟须得到高度重视。

例如，早几年曾出台有一个“城市在森林里，森林在城市里”的环境建设规划，这已经有点像歌德曾长期生活的德国小城魏玛——它被美称为“一个有城市的花园”。然而时隔数年之后，我们不但在那些曾经被专家批评为非科学绿化的大片城市草地上仍然看不到树木立体绿化的踪影，即使在城市入口这样的重要位置，上冲检查站附近、旅游路口一带的大片荒地上，当年修路遗留的泥土依然横蔽于野，杂草丛生，正是“森林无觅、城市入处”啊。又如，围绕“两岛一路”（即情侣中路及两端的野狸岛、九洲岛）进行的“里维埃拉”规划，曾说要引资百亿、政府配套十亿进行建设开发，宣传还在大张旗鼓，实施却已偃旗息鼓。同样在情侣路，菱角咀海滨泳场的改造方案早已高调公示，原有设施也早已悉数拆除，工程实施却仍然不知更待何时。莲花路步行街、香埠路步行街的改造在更早就有公示，莲花路在最近采取了退而求其次的方案实施美化工程，整体改造显见已被无限期搁置，香埠路改造已是悄无声息。

另外，香洲区欲将吉大打造成为珠海的中央商务区，但吉大街道办有关人员在接受《珠海特区报》采访时称：最大的顾虑是政府有关部门的规划跟不上，目前吉大出现了很多商住楼，暂时看市场需求也很红火，但这与吉大中央商务区的定位相差太远，也会给这个地方留下深深的遗憾。等等这些，不仅浪费纳税人钱财（特别是当中由外聘机构设计的公示方案大都耗资不菲），恐怕也有损政府的公信力声誉。如果是因为财力或其它原因使实施条件尚不成熟，那么为什么不暂缓出台规划方案？无疑，珠海城市规划建设以及关联工作的系统性、科学性、协调性必待加强。

（三）城市大规划建设范畴的公共政策和资源安全问题

包括水资源安全、交通资源配置、卫生资源升级、人口规模适度和人口素质提高，等。在这些方面如何制定和实施战略规划与公共政策，事关建设和谐社会、实现可持续发展，也是建设“高品位城市”和“实践科学发展观先行示范市”的重要考量指标。

港珠澳大桥、广珠铁路、广珠城际快轨、沿海高速、江珠高速等等一系列重大交通基础设施建设，正在和必将推动珠海由交通末梢成为交通枢纽，建设“枢纽珠海”的口号也提出来了。这些无疑是重大的利好。但是，恐怕很少有人在乐观的同时愿意正面审视和深入思考未来几年将可能出现的另一种忧虑：当“车改”全面完成以及其它因素刺激私人购车持续大幅增长，本地经济快速发展和人口迅速增加带动交通出行总量和频率大幅提升，此时“枢纽珠海”的外来车辆包括过路车辆也大幅增加，那么，在珠海的城际交通明显升级发展的同时，城区内部的交通状况会不会迅速恶化？堵车会不会就此成为珠海人每天遭遇的“紧箍咒”？例如，随着前山地区发展加速尤其是在翠微西路开通以后，经由柠溪路往前山方向的车辆明显增多，板樟山隧道北口的交通压力越来越大，高峰期堵车亦有发生；未来广珠城际快轨通过前山并在该路段设站，必然吸引更大车流经柠溪往前山，那时隧道北口甚至整个柠溪路、翠微东路的交通会出现何种状况，实难逆料。相关部门对此有怎样的规划建设应对措施？

连年发生并且愈演愈烈的赤潮，使珠海的水资源安全问题已经到了危及城市生存与发展的边缘，成为未来珠海可持续发展的最大战略瓶颈之一，此话决非危言耸听。没有水资源的安全，无论是建设理想人居城市、魅力旅游城市，还是招商引资、吸纳高素质人才等等，都将成为空谈——更直接地说，当人们的饮水和生活用水都必须年复一年像忍受季节性慢性病那样定期忍受咸涩的煎熬，当城市供水系统已经不能确保高质量产品生产所必须使用的优质水源，那么试想，谁还乐意在这里买房定居或长期工作？类似于正在作为珠海支柱产业发展的制药行业的企业会不会因此考虑搬迁？

一个理想的人居城市，一个对众多高素质人才有诱惑力的城市，一个为全体市民建立了良好保障体系的城市，无论如何少不了高水平的医疗机构。但是，今年CCTV的“315晚会”关于一个失明儿童与珠海某医院之间的医疗事故纠纷的现场解说是这样的：“为了进一步确诊，他们带着孩子到了广州的大医院。”——这也许是珠海无法回避的一个现实：稍大一点的疾病就要上广州，或者有钱惜命的人一生病就直奔广州。此外，如何解决人气不旺与人口增长对城市运转要素资源形成压力之间的矛盾，以及环境保护和工业经济发展之间的矛盾，等等，仍然是摆在珠海面前并不轻松的大课题。“再造一个新珠海”的伟大战略构想，委实任重道远！（续下）